“小磊！你可算回来了！”
郭大勇那张憨厚中透着精明的脸，在楼道惨白的声控灯下，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他那过分热情的嗓门，像一把钝刀子，硬生生捅破了郭小磊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郭小磊刚从电梯里出来，揉着脖子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看着堵在自家门口的三个人，还有那堆得像小山似的行李箱和红蓝白编织袋，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
“哥，大嫂……你们这是？”
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沾满灰尘的棉花。
嫂子王丽立刻从地上那个最大的行李箱上站起来，扯了扯身上那件紧绷的碎花连衣裙，脸上挤出的笑容比郭大勇的还要夸张。
“瞧你这话问的！当然是来照顾你啊！”
她说着，用手肘捅了捅正盘腿坐在地上，专心致志打手游的儿子郭小天。
“小天，快叫小叔！没礼貌！”
郭小天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搓得飞快，嘴里敷衍地哼了一声：“小叔。”
那一声，轻得像蚊子叫，却重重地砸在郭小磊的心上。
照顾我？
郭小磊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顶在最上面的，印着“家家福”超市商标的塑料收纳箱。
四天前，就在父母家的饭桌上，他刚刚撒了那个精心准备的谎。
“妈，我这些年，省吃俭用的，也就……攒了二十八万左右吧。”
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当时并未激起太大的波澜。
母亲略带失望又松了口气的复杂眼神，父亲推了推老花镜的沉默，还有哥嫂对视瞬间那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以为，他成功地用这个数字，为自己构筑了一道安全的屏障。
一个不至于显得无能，又绝不会引人觊觎的屏障。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不是构筑了屏障。
他是用二十八万，亲手给自己画了一个靶心。
而眼前这三位，就是循着靶心射来的，最精准的利箭。
郭大勇已经走过来，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揽住郭小磊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那股子混杂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
“行了行了，别傻站着了！快开门吧！坐了半天车，累死了！”
郭大勇的声音理所当然，仿佛他不是不速之客，而是这个家的主人。
“以后啊，家里的事有你大嫂操心，你就安心上班赚钱！”
王丽也跟着催促，声音尖细得像要划破这陈旧的楼道。
“是啊小磊，快开门！我这还买了菜呢，赶紧进去给你们做点宵夜！”
她晃了晃手里一个油腻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蔫头耷脑的青菜。
郭小磊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钥匙。
冰凉的金属触感，硌得他指尖生疼，却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开门。
这扇门，绝对不能开！
这门后不是他的家，是他用九年血汗和孤独换来的唯一避难所。
一旦打开，这里就会变成一个被肆意侵占的殖民地。
可是，拒绝的话，像被水泥浇筑了一样，死死地堵在嗓子眼。
他该怎么说？
说我不欢迎你们？
说你们给我滚？
他几乎能想象到，一旦他说出口，王丽会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地控诉他这个做弟弟的如何“冷血无情”、“忘恩负义”。
郭大勇会指着他的鼻子，用“孝道”和“亲情”的枷锁把他牢牢锁死。
然后，母亲的电话会在五分钟之内打过来，声泪俱下地质问他，是不是翅膀硬了，连亲哥哥都容不下。
“愣着干啥呀？开门啊！”
郭大勇见他迟迟不动，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揽着他肩膀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王丽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死死盯着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的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只有郭小天手机屏幕上厮杀的光影，映照出三张轮廓模糊，却贪婪一致的脸。
郭小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串钥匙。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清脆得刺耳。
“这就对了嘛！”
郭大勇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了笑意，用力跺了下脚，声控灯应声而亮。
光芒下，郭小磊看清了王丽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得意的笑。
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
仿佛是他亲手为自己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门开的一瞬间，郭小天像颗小炮弹一样第一个冲了进去，脚上的脏球鞋在地板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灰印。
“厕所在哪儿？我快憋不住了！”
王丽紧随其后，提着大包小裹，眼睛像最精密的雷达，迅速扫视着这个她觊觎已久的空间。
“哎哟，这房子收拾得还挺干净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挑剔的审视。
“就是小了点儿，两个人住还行，咱们这一大家子，可能有点挤了。”
她嘴里说着，毫不客气地把行李往客厅正中央拖拽，箱子的轮子在地板上压出难看的凹痕。
郭大勇最后一个进来，反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声响，像是一场占领仪式的最终礼炮。
他站在玄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和惬意。
“还是自家弟弟这儿舒服！以后这就是咱们临时的家了！”
家？
郭小磊心里冷笑一声，默默地弯腰，把自己换下的皮鞋，放进了鞋柜最底层的角落里。
他看着哥哥一家三口，堂而皇之地穿着满是灰尘的鞋，在他每天下班后都会用湿巾擦拭一遍的木地板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清晰的脚印。
一种被侵犯的恶心感，让他几欲作呕。
王丽已经轻车熟路地摸进了厨房，伴随着“刺啦”一声，冰箱门被粗暴地拉开。
“小磊啊，你这冰箱里怎么空荡荡的？就几个鸡蛋、一把面条？”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夸张的嫌弃。
“这哪行啊！年轻人不能总凑合！明天我去菜市场，得多买点好的，给你好好补补！”
郭大勇则一屁股陷进了那张布艺沙发里，就是郭小磊平时最常坐的那个位置。
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熟练地打开了电视，并且把音量调到了一个震耳欲聋的程度。
震得郭小磊太阳穴突突直跳。
“对了，小磊。”
郭大勇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广告，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这房子，贷款还清了吗？每个月月供多少？”
来了。
试探开始了。
郭小磊心里一紧，含糊地答道：“没……还有一点，不多。”
这房子是他用九年青春全款买下的，就是为了省去贷款的麻烦，为了拥有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宁。
可现在，这份安宁，正在被他所谓的“亲人”一点点撕碎。
“哦，有贷款压力是不小。”郭大D勇点点头，没再追问，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电视节目吸引了。
郭小磊站在原地，像一个闯入别人家里的陌生人。
他看着原本整洁有序的空间，被迅速地打乱、侵占、改造。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小磊，别傻站着啊！过来搭把手！”
王丽已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腰上不知何时已经系上了一条她自己带来的，油腻腻的碎花围裙。
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指着那一堆行李，对郭小磊发号施令。
“帮你哥把行李搬到那个小房间去！以后小天住那间！”
她顿了顿，又用一种“我为你考虑得很周到”的语气补充道。
“你哥俩睡主卧有点挤，但将就一下没问题！”
“我睡主卧？”郭大勇转过头，有些惊讶，随即脸上露出虚伪的笑容，“那多不好意思，占了你的床。”
“哎呀，一家人客气什么！”王丽立刻抢着说，眼神瞟向郭小磊，“你弟弟年轻，睡哪儿不是睡？你白天还得出去跑跑，看看有没有新工作机会，得休息好！”
郭小磊的血，“嗡”的一下子，全都涌到了头顶。
他们……连他的卧室都安排好了？
要把他从自己睡了三年的主卧里，理直气壮地挤出去？
他张了张嘴，胸口剧烈地起伏，反抗的话就在嘴边。
王丽却立刻堵住了他的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道德绑架”。
“小磊，你没意见吧？主卧让你哥睡，你打地铺或者睡沙发都行！反正你白天也不在家，晚上回来就睡个觉。”
郭小天这时从卫生间冲了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大声嚷嚷：“妈！那个小房间连个书桌都没有！我怎么写作业啊？”
“明天让你爸给你买一个！”王丽一口答应下来，然后笑眯眯地，意有所指地看向郭小磊，“小磊，你看，小天的学习是头等大事。买个书桌也就几百块钱，你这当叔叔的……总不能眼看着侄子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吧？”
郭小磊的拳头，在身体两侧死死握紧。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强迫自己，把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不能发火。
现在发火，只会让自己陷入最被动的境地。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每次提到哥哥时，那颠扑不破的逻辑：“他是你亲哥，他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嗯。”
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么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转身，走向那个堆满行李的小房间，开始沉默地、机械地搬动那些沉重的箱子。
每搬动一个，都感觉像是在给自己的牢房，添上一块厚重的砖。
那天晚上，郭小lei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一条薄薄的空调毯。
他蜷缩着身体，根本无法躺平。
主卧的门紧紧关着，里面传来哥哥郭大勇那雷鸣般的鼾声，以及王丽偶尔翻身的吱呀声。
次卧的门也关着，嫂子大概在哄侄儿睡觉。
客厅没有拉窗帘，窗外都市的霓虹，惨白地照进来，落在那一地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的，杂乱的行李上。
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九年来，他第一次对这个自己亲手打造的家，感到如此的陌生和冰冷。
那张银行卡里，五百五十万的存款，此刻非但不能给他带来丝毫的安全感，反而像一块被无数饿狼觊觎的肥肉，让他感到一阵阵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噩梦，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日子，印证了郭小磊最坏的猜想。
这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迅速变成了一个充满硝烟，却又看不见战火的战场。
王丽果然承担起了“管家”的职责。
她拿着郭小磊“上交”的备用钥匙——那是在她反复强调“一家人不能见外”、“我帮你买菜做饭没钥匙不方便”的软硬兼施下，郭小磊被迫交出去的。
她确实每天买菜做饭，但买的，永远都是郭大勇爱吃的红烧肉、酱肘子，和郭小天喜欢的炸鸡、可乐。
餐桌上，如果有一盘清炒虾仁，王丽总会第一时间用勺子，把大半的虾仁都舀到丈夫和儿子的碗里。
然后，她会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到郭小磊碗中，语重心长地说：“小磊，你整天坐办公室，要多吃蔬菜。再说，你也该减减肥了，少吃点肉。”
家里的水电燃气费，自然而然地，全都落在了郭小lei的头上。
王丽还以“照顾家庭太辛苦”为由，三天两头地暗示郭小磊，应该给她一些“辛苦费”。
郭小磊一开始还象征性地给过几百，结果王丽当着他的面，把钱往桌上一拍，满脸不高兴。
“小磊，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现在菜价多贵啊，几百块够干嘛的？你是不是觉得大嫂贪你的钱？”
郭大勇在一旁叼着牙签，含糊不清地帮腔：“阿磊，你大嫂不容易，多体谅点。你不是有二十八万吗？又不是没钱。”
郭小磊气得胃里阵阵绞痛，却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当初为了自保而撒的那个“二十八万”的谎。
它就像一个无形的紧箍咒，被哥嫂牢牢地攥在手里，随时都能念上几句，让他头痛欲裂。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仅存的个人空间和隐私，被彻底地践踏。
王丽会趁他上班的时候，随意进出主卧——虽然他现在睡沙发，但他所有的个人物品，还都存放在主卧的衣柜里。
美其名曰，“打扫卫生”。
有一次，他下班回来，发现自己锁在床头柜抽屉里的一个旧相册，被翻动过。
里面夹着的一张他和前女友的合照，不见了。
后来，他在厨房的垃圾桶里，看到了被撕成碎片的照片。
王丽对此的解释是：“哎呀，都过去的人了，留着干嘛？影响你找新的！大嫂这是为你好！”
而郭小天，更是被宠得无法无天。
他看中了郭小磊收藏在玻璃展示柜里的一个限量版动漫手办，趁郭小磊不在家，竟然找来锤子，把柜门给砸了，强行将手办拿出来玩。
结果，可想而知。
郭小磊下班回来，看到的是一地的玻璃碴，和那个被摔得支离破碎，身首异处的手办。
他的心，仿佛也被那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
那个手办，是他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工资才买到的，是他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一点光亮。
他终于忍不住，对着正拿着手办断臂当宝剑挥舞的郭小天，吼了一句。
“郭小天！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王丽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对着郭小lei尖声叫嚷。
“你吼什么吼！吓着孩子了你负得起责吗？”
“一个破塑料玩具而已，坏了就坏了！你这么大个人，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丢不丢人！”
“再说，你把东西放在外面，不就是给人看的吗？小天是你亲侄子，他喜欢，玩一下怎么了？”
郭大勇也从沙发上抬起头，皱着眉头，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
“小磊，不是我说你，多大人了还玩这些小孩子的东西？有点正形行不行？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郭小磊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一个理直气壮，一个护短蛮横，一个颠倒黑白。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人讲道理。
是掉进了一个由强盗逻辑和无耻言论构建的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真正的爆发，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上午。
郭小lei被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吵醒。
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着蓝色工服的陌生男人，自称是附近家电城的送货员。
“您好，是郭先生家吗？您订购的对开门大冰箱和全自动滚筒洗衣机送到了，麻烦签收一下。”
郭小lei彻底愣住了：“我没买这些东西啊？”
这时，王丽穿着睡衣，打着哈欠从主卧里走了出来，看到门口两个巨大的纸箱，脸上瞬间堆满了喜色。
“来了来了！是我买的！小磊，快让人家师傅搬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招呼工人。
“咱家那个冰箱和洗衣机都太小太旧了，根本不够用！我挑了好久才选中这两款，搞活动呢，划算！”
郭小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拉住王丽。
“大嫂！你买这么贵的东西，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王丽一脸理所当然地甩开他的手：“商量什么？我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吗？旧冰箱放不了多少菜，洗衣机洗衣服也慢，还费水！再说，又没花你的钱！”
“没花我的钱？”郭小lei心头火起，“那谁付的钱？”
王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呃……我……我用的是你哥的信用卡……”
就在这时，郭大勇也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恰到好处地接口道：“哎呀，我哪有钱？我卡里那点钱上次请客吃饭早花完了。小磊，你先垫上呗，反正你存款多，等哥找到工作了就还你。”
“垫上？”
郭小磊看着那两个庞然大物被工人费力地往屋里搬，看着他们笨拙地挪动他原本的家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听着王丽在一旁颐指气使地指挥着“放这儿！不对，放那儿！”的声音。
积压了数周的愤怒、压抑和委屈，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我凭什么垫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发抖。
“这是我家！你们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买这么贵的东西！现在还要我来付钱？天下有这个道理吗？”
王丽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双手往腰上一叉。
“郭小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辛辛苦苦来照顾你，给你当牛做马，买点东西改善一下全家人的生活怎么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你那二十八万放着能下崽儿啊？一家人算这么清楚，你还是不是人？”
郭大勇也沉下脸，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郭小磊。
“小磊，怎么跟你大嫂说话呢？不就万把块钱的东西吗？看把你抠搜的！爸妈从小怎么教我们的？兄弟之间要互相帮助！你现在有能力，帮帮你哥怎么了？”
“互相帮助？”
郭小磊气得笑出了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自嘲。
“你们这是帮助吗？你们这是抢劫！是寄生虫！住我的房子，吃我的，用我的，现在还要我给你们买高档家电？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是我一宿一宿不睡觉，一杯一杯灌咖啡，一个代码一个代码敲出来的！”
“你的钱？”王丽尖声冷笑，说出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谁知道你那钱干不干净？一个人闷不吭声攒那么多，指不定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我们没嫌弃你就不错了！”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郭小磊的心窝。
他九年来的所有辛苦、节俭、隐忍和坚持，在他们眼里，竟然是如此的不堪和龌龊。
他指着门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这是我的家！滚！”
郭大勇被他彻底激怒了，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郭小磊的衣领，脸色铁青，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脸上。
“郭小磊！你再说一遍？让谁滚？这是我弟弟的家，就是我的家！爸妈还没死呢，这个家就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王丽立刻配合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天抢地，拍着大腿。
“没天理啊！我们好心当成驴肝肺啊！郭大勇你看看你弟弟！他要逼死我们啊！我们没法活了啊！”
郭小天被这阵势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躲在王丽身后，指着郭小磊喊：“坏小叔！你欺负妈妈！你是坏人！”
场面一片混乱。
争吵声、哭闹声、孩子的哭喊声，还有两个送货工人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郭小磊看着眼前这荒唐到极致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冷到了极点。
他终于深刻地意识到，跟这群人讲道理，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他们不是来“讲理”的，他们是来“抢”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尖锐的铃声，暂时压过了屋里所有的吵闹。
郭小lei喘着粗气，挣开郭大勇的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母亲，李秀兰。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那焦急又带着明显责备的声音，就像机关枪一样扫了过来：
“小磊！你怎么回事？我刚听你大嫂在电话里哭，说你要把他们一家三口赶出去？就因为买个冰箱洗衣机？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这么自私了？他们是你亲哥亲嫂子！是去照顾你的！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郭小磊听着母亲连珠炮似的质问，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甚至可以想象，就在刚才那片混乱中，王丽是如何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向母亲告状的。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想说他们是如何侵占他的生活，如何践踏他的尊严，如何把他当成一个予取予求的提款机。
但最终，他只是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解释？
有用吗？
在母亲心里，能干会说、早早结婚生子的哥哥一家，永远是对的，永远是需要被照顾的弱势一方。
而他郭小lei，沉默寡言，三十多岁还单着，只要稍有反抗，就是冷血，就是自私，就是大逆不道。
他听着电话那头母亲喋喋不休的数落，看着眼前哥哥一家或愤怒、或得意、或哭泣的嘴脸。
一个前所未有的，带着疯狂和决绝的念头，在他心里疯狂地滋生出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绝对不能。
忍气吞声，换来的只能是得寸进尺的压榨。
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只会被他们逼到悬崖的尽头。
他那五百五十万的存款，是他为自己规划的未来，是他对抗这个世界的底气，不是用来供养这群无耻吸血鬼的！
他需要改变。
他必须反击！
郭大勇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母亲镇住了，气焰更盛，指着他的鼻子吼道：“妈都发话了！你还不赶紧给你大嫂道歉！把那万把块钱的货款付了！”
王丽也立刻抽抽搭搭地对着电话的另一头发嗲哭喊：“妈！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小磊他……他刚才还要动手打我们娘俩啊！”
郭小lei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愤怒和委屈，如同退潮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对着电话，用一种异常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说：
“妈，没事，就是一点小误会。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看向一脸错愕的哥嫂，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僵硬到诡异的笑容。
“哥，大嫂，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了。”
他走到那个崭新的对开门冰箱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光滑的外壳。
“东西……既然已经买了，就留下吧。钱，我来付。”
王丽和郭大勇面面相觑，完全没反应过来，他的态度为何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郭小lei转过身，看着他们，语气温和得让他们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不过，这么大一笔开销，我手头的现金不太够。大部分钱都买了定期理财，得从里面取点出来，这需要点时间。”
他看着王丽那张狐疑的脸，继续说道。
“哥，大嫂，你们看……”
“理财？取钱还要时间？”王丽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郭小磊，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破绽，“小磊，你可别糊弄我们，买个冰箱洗衣机才多少钱？万把块而已！”
郭大勇也皱起眉头，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和不满：“就是，阿磊，痛快点！是不是心里还是不想出这个钱？”
郭小磊心里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和疲惫。他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哥，大嫂，你们是不懂。我那二十八万，为了多赚点利息，大部分都买了那种三年期的定期理المال，提前取出来，利息会损失很大。而且手续也特别麻烦，不是说马上就能到账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丽，眼神诚恳：“要不这样，大嫂，这货款要不你先垫上？或者让家电城那边缓几天？等我理财的钱一到账，我立刻双倍给你。”
“我垫？”王丽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像被踩了脚的鸡，“我哪有钱垫？我跟你哥现在全靠你……”她话说一半，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刹住车，生硬地改口道，“……我们的那点钱，还得留着给小天交补习班的费用呢！那可是一大笔钱！”
郭大勇也赶紧在一旁帮腔：“对对对，小天的学习最重要，绝对不能耽误。小磊，你就自己想想办法，先从别的地方挪一点？或者用你的信用卡套现一下？”
郭小磊要的就是他们这个反应。他故作沉思状，半晌，才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拍大腿：“那……行吧。我想想办法。不过走流程怎么也需要三四天时间。这几天，家电就先放着，货款的事情我跟送货的师傅说，让他们跟店里沟通一下，就说我们过几天去店里一次性付清。”
听到他终于松口，王丽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哭闹从未发生过。“这就对了嘛！一家人，有什么困难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着解决？”她走过来，假惺惺地帮郭小磊拍了拍沙发靠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三四天就三四天，不急，大嫂信得过你！”
郭大勇也重新坐回沙发，恢复了那副一家之主的派头，拿起遥控器心安理得地换着台，嘴里还念叨着：“这就对了，男子汉大丈夫，别为了点小钱斤斤计较，显得小家子气。”
一场风波，看似以郭小磊的再一次妥协而暂时平息。
但只有郭小磊自己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主动将“理财需要时间”、“大部分钱都被套住”这个信息抛了出去，就像在贪婪的鱼群面前，投下了一颗包裹着剧毒的、香气四溢的鱼饵。
接下来的三天，家里风平浪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王丽不再提货款的事，对郭小磊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是“和颜悦色”。饭菜的质量也明显提升，餐桌上居然破天荒地出现了郭小磊爱吃的油焖大虾和清炒时蔬。
郭大勇也不再有事没事就提那“二十八万”，反而偶尔会装模作样地“关心”一下郭小磊的工作，问他项目顺不顺利，最近公司的奖金什么时候发。
郭小磊心知肚明，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他们在等，像一群耐心的秃鹫，在盘旋，在观察，在等待着他那笔“需要时间提取”的钱，等待着一击致命，将他啃食干净的最佳时机。
他照常上班，下班，表面上一切如旧，甚至对哥嫂比之前表现得更加“顺从”和“懦弱”。
但暗地里，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第四天晚上，郭小lei下班回来，一开门，就闻到了一股久违的饭菜香。
王丽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要丰盛。
郭大勇甚至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郭小磊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喝的好红酒。
“小磊回来了？快快快，洗手吃饭！今天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王丽热情地招呼着，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容。
郭小磊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鸿门宴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换鞋、洗手、坐下。
饭桌上，郭大勇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红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亲切：“阿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哥知道你不容易，来，哥敬你一杯。”
郭小磊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夫妇俩卖力地表演。
王丽给儿子夹了一个大鸡腿，然后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小磊啊，那个家电的货款……你跟店里说好了吗？今天可都第四天了哦。”
郭小磊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如释重负”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
“哦，对了，正想跟哥和大嫂说这个事。钱……我这边可能暂时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王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郭大勇端着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警惕地看着他。
“我那个理财，出了点小状况。”郭小磊皱起眉头，语气十分沉重，“我今天打电话去问了，说提前赎回不仅要付一笔不小的违约金，而且因为最近市场波动大，审核流程变慢了，到账时间比预计的又要延长，大概……大概还得再等一个星期左右。”
“还要一个星期？！”王丽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郭小磊！你是不是在耍我们？买个冰箱洗衣机的钱，你拖拖拉拉这么久！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想出这个钱！”
郭大勇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重重地放下酒杯：“小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答应好的事情，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郭小磊连忙摆手，表情显得既诚恳又无助：“哥，大嫂，你们真的误会我了！我怎么可能不想出这个钱？我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他痛苦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其实……不只是理财违约金的问题。我最近在工作上……也出了点岔子。”
“工作？工作怎么了？”王丽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探究。
郭大勇也竖起了耳朵，身体微微前倾。
郭小磊欲言又止，显得十分为难和沮丧：“唉，这事儿本来不想跟你们说的，怕你们跟着我一起担心。我手上一直负责的那个大项目，好像……好像出了点严重的问题，可能……可能要黄了。”
“要黄了？！”王丽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意思？项目黄了，对你有什么影响？”
“影响大了。”郭小lei苦笑一声，表情黯淡得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项目黄了，我这个季度的奖金肯定一分钱都没有了。搞不好……公司还要追究我的责任，我这个项目经理的职位都可能不保。”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哥嫂瞬间大变的脸色，继续往这把火上浇油。
“所以我现在真是焦头烂额，焦头烂额啊！那理财的钱，我本来还想着万一失业了能当应急的钱，现在又卡住取不出来。货款的事，恐怕还得再缓缓。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躲闪，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硬着生生，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说：
“哥，大嫂，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这边工作真的出了问题，下个月的房贷……可能都得麻烦你们先帮我垫一下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餐桌上那些丰盛的菜肴，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香气和色泽。
王丽和郭大勇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处心积虑地算计着郭小磊的存款，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赖以生存的这棵“摇钱树”，它的根，可能会烂掉！
“你……你说什么？”王丽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丝破音，“房贷？让我们帮你垫？我们哪来的钱帮你垫房贷？”
郭大勇也彻底急了，再也装不出兄长的样子：“就是！阿磊，你别跟我们开这种玩笑！你那工作不是一直挺稳定的吗？怎么说黄就黄了？”
“唉，现在的互联网行业，不都这样吗？风口浪尖的，说不定哪天就裁员了。”郭小磊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将里面那点殷红的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落魄的萧索。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本来以为那二十八万够应急了，现在看来，真是……杯水车薪啊。”
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即将失业、财务陷入危机、甚至可能还不起房贷的“负资产”包袱。
他偷偷地，欣赏着哥嫂脸上的反应。
王丽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恐慌。她猛地扯下腰间的围裙，狠狠地扔在椅子上。
“不行！我得去给你妈打个电话！这叫什么事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拿着手机，像逃难一样匆匆跑进了阳台，还重重地关上了玻璃门。
郭大勇也没心思吃饭了，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油腻的头发，看着郭小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兄弟情深”，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权衡后的冷漠和疏离。
郭小磊心里冷笑着，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愁云惨淡、前途未卜的样子。
他知道，鱼饵已经起了作用。
那两条贪婪的鱼，开始因为恐惧和不安，而疯狂地躁动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王丽不再好吃好喝地伺候，饭菜又恢复了清汤寡水，甚至比郭小磊一个人住的时候还要简陋。
她对郭小磊爱答不理，说话也总是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哟，我们家的大项目经理回来了？今天没被你们领导骂得狗血淋头吧？”
“某些人啊，就是眼高手低，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以为自己多能耐呢，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要连累家人！”
郭大勇则更为直接，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郭小磊公司裁员的具体情况，问他有没有开始找下家，如果被裁了，赔偿金大概能拿多少。
甚至有一次，郭小磊半夜起来喝水，还清晰地听到主卧里传来哥嫂压低了声音的激烈争吵。
“……我就说他那工作靠不住！现在怎么办？难道真让我们帮他还那该死的房贷？我们可没钱！”
“你小点声！让他听见了！再看看情况……万一，他是骗我们的呢？”
“骗？就他那个怂样，他敢骗人？我看八成是真的！不行，我得赶紧想想办法，咱们可不能被他这个累赘拖下水！”
郭小磊端着冰冷的水杯，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骗？
这才哪到哪。
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们越是急于摆脱他这个“包袱”，他的计划，就越容易实施。
又过了一周，一个周六的下午。
王丽和郭大勇郑重其事地把郭小磊叫到客厅，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召开一场家庭审判大会。
“小磊，”王丽率先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关于你工作的事，我跟你哥仔细商量过了。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郭大勇立刻接口道：“对。我们觉得，你那个破工作要是真不行了，干脆辞了算了！反正你也攒了点钱，不如拿出来，自己做点小生意，比给别人打工强！”
郭小磊心里一动，知道正题终于来了。他故作茫然地抬起头：“做生意？我哪会做生意啊？而且，我那点钱，现在也取不出来，就算取出来，本钱也不够啊。”
“本钱不够，可以想办法让它变够嘛！”王丽立刻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贪婪而又算计的精光。
“小磊，我跟你哥最近认识了一个朋友，是搞投资的，手眼通天，特别厉害！他说他手里有什么内部消息，可以带我们投资一个项目，回报率特别高！投进去，几个月就能翻一倍！”
“翻一倍？”郭小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怀疑又带着一丝渴望的表情，“哪有这么好的事？哥，大嫂，这……这不会是骗人的吧？”
“怎么会是骗人的！”郭大勇立刻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我那朋友，可靠得很！好多人都跟着他赚了大钱！你看你那二十八万，放理财里一年利息才多少？要是投到这个项目里，几个月就变成五六十万！到时候你还怕没本钱做生意？那点房贷还不是小意思？”
王丽趁热打铁，循循善诱：“就是啊小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跟你哥都商量好了，打算把我们那点积蓄也都拿出来，跟你一起投！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肯定能干成一番大事业！”
看着哥嫂一唱一和，极力怂恿的样子，郭小磊的心里一片冰寒。
他们终于图穷匕见了。
这不仅仅是惦记他那“二十八万”了，这分明是想把他连皮带骨，一起吞下去。
什么投资朋友，什么内部项目，不过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粗劣不堪的骗局。
他强忍住当场揭穿他们的冲动，脸上露出犹豫、挣扎，最后渐渐转变为一种被巨大利益诱惑后，想要孤注一掷的疯狂。
“哥，大嫂，你们说的……是真的？真的……能翻倍？”
“千真万确！”王丽斩钉截铁地保证。
“那……那到底是什么项目啊？真的那么靠谱吗？”郭小磊继续扮演着那条即将上钩的，愚蠢的鱼儿。
“绝对靠谱！是……是那种最高科技的！叫什么……区块链？还是元宇宙来着？”郭大勇含糊其辞，但语气却极其肯定，“具体细节人家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跟外人细说。你只要知道，这玩意儿稳赚不赔就行了！这是内部名额，一般人想投还没这个门路呢！”
郭小磊低下头，像是在做着世界上最激烈的思想斗争。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足足沉默了两分钟，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贪婪的血丝，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我干了！我听哥和大嫂的！咱们就赌这一把！”
他猛地抓住郭大勇的胳膊，声音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沙哑：
“哥，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能见见？我的钱，要怎么投进去？”
他清晰地看到，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哥嫂的眼中，同时闪过了一抹计谋得逞的，无与伦比的狂喜。
“太好了！小磊，你总算开窍了！”
王丽喜形于色，激动得差点要拍手庆祝。她迫不及待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我这就给我那位朋友发信息，约他明天见面！这种发财的大好事，宜早不宜迟，夜长梦多！”
郭大勇也重重地拍着郭小磊的肩膀，脸上的横肉因为压抑不住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这就对了！阿磊，哥还能害你吗？跟着哥干，保证让你赚大钱！以后咱们老郭家，就靠咱们兄弟俩光宗耀耀祖了！”
郭小磊脸上堆着迎合的、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心里却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光宗耀祖？
怕是恨不得把他敲骨吸髓，吃干抹净。
他装作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追问道：“哥，大嫂，那位朋友真的那么靠得住吗？具体是投什么项目，真的一点都不能透露？”
王丽一边飞快地打着字，一边头也不抬，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放心！绝对靠得住！人家是搞什么……区块链？还是元宇宙来着？哎哟，反正就是现在新闻上天天说的那个最火的东西！人家说了，这是内部认购的名额，一般人想投还没门路呢！”
她发完信息，抬起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脸上泛着红光。
“我可听说了啊，好多大老板都偷偷投了，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这叫什么？财富风口！”
区块链？元宇宙？
郭小磊心里冷笑更甚，果然是这些最时髦，也最容易用来忽悠外行的概念。
他继续套话，扮演着那只即将被吞下鱼饵的蠢鱼：“那……这个投资的门槛高吗？我那点钱，够不够资格啊？”
“够！怎么不够！”郭大勇立刻抢着说，生怕他反悔，“我跟那位朋友关系铁得很！我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了，说我弟弟手里正好有笔闲钱想投资，他二话没说就给我们留了个名额！二十八万，正好是入门的最低标准！”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郭小磊心中雪亮。
什么狗屁的入门标准二十八万，这分明就是冲着他当初撒的那个谎，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个陷阱。
他甚至严重怀疑，这个所谓的“朋友”，到底存不存在，或者说，根本就是哥嫂联手找来的一个托儿，专门演这出双簧戏？
“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见？在什么地方？”郭小lei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继续扮演着那个被发财梦冲昏了头脑的“蠢弟弟”。
“明天下午两点，就在市中心的人民广场，那家最大的星巴克。”王丽放下手机，脸上放着势在必得的光，“说好了啊！小磊，你明天可得穿得精神一点！别给人家张总留下什么坏印象，以为我们家拿不出钱！”
“好，好，我知道了。”郭小磊连连点头，表现得无比顺从。
那天晚上，郭小磊一夜无眠。
他躺在客厅那张让他腰酸背痛的沙发上，耳朵却能清晰地听到从主卧门缝里，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哥嫂那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成了！我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明天只要他把钱一转，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嘘……你小点声！别让他听见了！你说……他中途会不会起什么疑心？”
“起什么疑心？就他那个猪脑子？你放心吧，我跟我那‘朋友’老张早就把词儿都对好了，保证明天那场戏做得足足的，让他看不出一点破绽！”
“那就好……等拿到那笔钱，这个鬼地方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急什么？等钱到手了，咱们再想办法从他身上多榨点出来！他不是还有份工作吗？让他去借点网贷，就说加大投资！他现在这情况，肯定愿意赌一把！”
那些恶毒无比的话语，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顺着门缝钻进郭小磊的耳朵里，啃噬着他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
他紧紧地闭着眼睛，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寒而微微颤抖。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了。
他悄悄地，在毯子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冰冷的脸。
他给一个人发去了一条信息。
收件人，是他大学时关系最好的兄弟，如今在一家大型金融机构担任风控部总监的陈明。
「兄弟，明天下午一点半，人民广场星巴克，帮我个忙，陪我演一场大戏。」
对方的电话几乎是秒回，压低了声音：“我靠？你小子又惹什么事了？跟人干架了？”
郭小lei快速而简洁地，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陈明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然后爆了一句粗口：“妈的！这还是人吗？这他妈是畜生干的事！合起伙来坑自己的亲弟弟？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看我明天怎么给你出这口恶气！需不需要我带点‘道具’过去？比如两个穿制服的朋友？”
“不用，你人来就行，随机应变。关键是……”
郭小磊将自己的全盘计划，详细地对陈明交代了一遍。
「明白了！你小子可以啊，都会设局了！放心！保证给你把戏演得漂漂亮亮！妈的，我真是越想越气人！」
挂掉电话，郭小lei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吞和懦弱。
你们不是想演戏吗？
那我就陪你们，好好地演一场。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把谁，送进万劫不复的深坑里！
第二天下午，还不到一点半。
王丽就迫不及待地催促着郭小磊出门，仿佛晚一秒钟，那“发财的机会”就会长翅膀飞走一样。
她自己也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了那件自以为最体面的碎花连衣裙，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
郭大勇则换上了一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皱巴巴的廉价西装，努力想营造出一种“成功商业人士”的气场，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一家三口，心思各异地出了门。郭小天被留在了家里看电视。
到达星巴克时，刚好两点整。
王丽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店内迅速扫视着，很快，她眼睛一亮，朝着角落里的一个卡座，兴奋地挥了挥手。
郭小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卡座里坐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岁左右，梳着一个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穿着一件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皮夹克，粗壮的手指上戴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金戒指，正低着头，装模作样地摆弄着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暴发户和江湖骗子混合的独特气质。
“张总！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让您久等了！”王丽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甚至微微弯着腰。
那位“张总”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没事，我也刚到。这位，就是你弟弟吧？”
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郭小磊身上上下打量着，带着一种审视和估价的味道。
“对对对，张总，这就是我弟弟，郭小磊。小磊，你快点，叫张总啊！”王丽连忙在后面推了郭小磊一把。
“张总。”郭小磊淡淡地叫了一声，在那位张总的对面坐了下来。
郭大勇和王丽则一左一右，像两个保镖一样，紧挨着他坐下，生怕他中途跑了。
“嗯，小伙子看起来挺精神的。”张总装模作样地点评了一句，然后清了清嗓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情况呢，你哥和你大嫂，大概都跟你说清楚了吧？我们这个项目，我跟你说，是真正的风口！是下一代互联网的核心技术！要不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这种内部认购的宝贵机会，你就是捧着钱，都找不到门路！”
他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什么去中心化金融、什么未来数字价值、什么万亿级别的蓝海市场，嘴里不停地堆砌着一大堆听起来高大上，却又空洞无比的专业词汇。
郭小磊安静地听着，不时配合地瞪大眼睛，点点头，露出“向往”、“崇拜”和“我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表情。
王丽和郭大勇则在一旁，像两个最拙劣的捧哏，不停地帮腔。
“张总说得太对了！这就是未来的发展趋势！”
“小磊，你听见没？跟着张总干，准没错！咱们下半辈子就靠这个了！”
一番天花乱坠的吹嘘，足足持续了十几分钟。
那位张总终于图穷匕见，从他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仿皮皮包里，拿出了一份所谓的“投资意向书”。
“机会难得，名额有限。小郭啊，你要是决定了，今天就可以先把这个意向金交了，把名额彻底锁定下来。二十八万，不多不少，签了这份意向书，就算你正式入伙了！”
他把那份用普通A4纸打印的，印刷得有些粗糙的“意向书”，推到了郭小磊的面前。
王丽和郭大勇的心，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两个人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郭小磊的脸上，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在这个最关键的节骨眼上，临阵退缩。
郭小磊拿起那份所谓的“意向书”，装模作样地，一字一句地翻看着，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张总看到他这个样子，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吗？条款我都写得很清楚了，保证收益，稳赚不赔！”
郭小磊放下意向书，脸上露出为难和憨厚的表情：“张总，不是我不相信您。只是……您这个意向书，也太简单了点吧？连个具体的项目简介、资金用途、风险提示都没有……这，这好像不太合规矩吧？”
张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规矩？在这里，我就是规矩！这是内部项目，要那么多繁文缛节干什么？你小子，是信不过我？”
王丽一看情况不对，赶紧打圆场：“信得过！怎么会信不过呢！小磊，你别瞎说什么呢！张总还能骗咱们这些穷亲戚不成？”
郭大勇也狠狠地瞪了郭小磊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就是！让你签你就签，哪来那么多废话！别耽误张总的宝贵时间！”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高级西装，气质干练儒雅的男人，端着一杯咖啡，看似无意地，正好走到了他们这个卡座的旁边。
他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咦？郭小磊？这么巧？你小子怎么在这里？”
郭小磊“惊喜”地抬起头，看到来人，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陈明？卧槽！你怎么也在这儿？”
来人，正是郭小lei搬来的救兵——陈明。
陈明非常自然地停下了脚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份可笑的“投资意向书”，又看了一眼油头粉面的张总和一脸急切的郭大勇夫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无可挑剔的职业化笑容。
“我跟一个客户约在这里谈点事情，刚结束。这几位是……？”他看向张总。
那位“张总”被陈明身上那股子真正的精英气场镇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王丽则抢着，用一种炫耀的语气介绍道：“这位是张总，是搞大项目的投资人！是我和小磊的朋友！”
陈明微笑着伸出手，彬彬有礼，却自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你好，张总。鄙人陈明，在金诚资本做点小小的管理工作。”
“金诚资本？！”
张总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那可是本市最有名，也是最顶尖的投资机构。他有些心虚地，伸出自己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和陈明握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势，明显地弱了几分。
陈明松开手，很自然地拿起桌上那份“投资意向书”，用专业的目光快速扫了几眼，然后看向郭小磊，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和关切。
“小磊，你这是……打算投资这个项目？”
郭小磊连忙点头，带着点“献宝”和“求表扬”的意味：“是啊，陈明！你可不知道，这是我哥和我大嫂给我介绍的绝世好项目，说是稳赚不赔！回报率特别高！”
陈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那张纸，目光转向郭大勇和王丽，语气依旧客气，但话语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大哥，大嫂，恕我直言。仅仅从这份意向书来看，问题就非常大。首先，它的格式极不规范，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其次，里面连最基本的项目要素，比如发起公司、资金监管方、退出机制都没有写明；第三，它承诺的这种超高回报率，在任何正规的金融领域都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这往往意味着背后隐藏着极高的，甚至是百分之百的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锐利地看向那位额头已经开始冒汗的张总。
“张总，冒昧地问一句，您口中这个伟大的区块链项目，是在哪个相关部门备过案的吗？有公开发布的募资说明书或者白皮书吗？”
“张总”的额头，冷汗已经下来了，他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们这个是内部项目，不对外的……”
陈明根本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继续用更快、更专业的语速追问：
“那您能具体说一下，您这个项目是基于哪条公链开发的吗？核心的DApp是什么？技术团队的背景能简单介绍一下吗？因为据我所知，现在市场上打着区块链和元宇宙旗号的资金盘和庞氏骗局非常非常多，我们机构最近就刚刚协助有关部门，查处了好几个大型的金融诈骗案，他们所用的模式，跟您这个……可以说是惊人地相似。”
“资金盘”、“庞氏骗局”、“金融诈骗案”！
这几个字，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了那位“张总”的身上。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如纸，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重要的会，我先走了！”
说完，他竟然连那份当做道具的“意向书”都顾不上拿，一把抓起自己的皮包，像一只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星巴克的大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如同电光石火。
王丽和郭大勇两个人，彻底懵了。
他们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张总”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又看看一脸从容淡定的陈明，再看看旁边一脸“后怕”表情的郭小磊，整个脑子都变成了一团浆糊，完全转不过弯来。
“哎？张总！张总您别走啊！张总！”王丽终于反应了过来，还想站起来去追。
“大嫂，别追了。”
郭小磊开口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这种人，很明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们，还有我，刚才差一点点，就被他骗得倾家荡产了。”
郭大勇又急又气，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冲着郭小磊就吼了起来：“郭小磊！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扫把星？把我们的财神爷都给吓跑了！你赔我们的发财项目！”
郭小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还没说。
旁边的陈明却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极度讽刺和些许怜悯的笑。
他轻轻拍了拍郭小磊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磊，看来你这位哥哥和嫂子，是真的很急着帮你‘理财’啊。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低级骗局，他们都看不出来吗？”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面如死灰的王丽和郭大勇脸上缓缓扫过。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是知情的？”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丽和郭大勇的耳边轰然炸响！
知情的？
他的意思是……他们兄嫂俩，合起伙来，设局骗自己亲弟弟的钱？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顾客，立刻投来了异样的、鄙夷的目光。
王丽和郭大勇的脸，“轰”的一下，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想反驳，想叫骂，想撒泼，但是在陈明那洞悉一切的锐利目光和周围人窃窃私语的氛围下，所有的话都像石头一样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郭小lei看着哥嫂那副无地自容、惊慌失措的狼狈相，心中积压了数月的郁气和恶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立刻转向陈明，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发自肺腑的“感激”表情：
“陈明，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太谢谢你了！不然我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的二十八万，今天可就真的全部打水漂了！”
他特意加重了“二十八万”这几个字。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样，用周围人都能听得清的音量，懊恼无比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哎呀！坏了！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这个骗局的事情了！差点把最重要的正事给忘了！”
他焦急地对陈明说：“陈明，你上次跟我说的，你们公司那个内部员工购房的无息贷款名额，申请的最后期限，不就是今天下午五点吗？我的首付款，就差这二十八万了啊！”
无息贷款？
内部购房？
首付款？！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子弹，瞬间击中了王丽和郭大勇那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们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如同见了鬼一般，难以置信地看着郭小磊。
陈明先是愣了一秒，随即看到郭小磊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立刻心领神会，影帝附体。
他配合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变得比郭小磊还要焦急和催促：
“对啊！卧槽！你看你这记性！差点误了天大的事情！快走快走，别磨蹭了，我开车送你回公司！赶紧的，几十万的无息贷款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郭小lei猛地站起身，对着已经目瞪口呆，石化在原地的哥嫂，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却又难掩“兴奋”和“庆幸”的复杂笑容：
“哥，大嫂，真是不好意思啊，看来这个投资的事情是彻底黄了。我得赶紧跟陈明去办正事了！毕竟，买房子才是一辈子的大事，耽误不得！你们……就自己先打车回去吧？”
说完，他根本不等哥嫂有任何反应，就跟着陈明，在一众吃瓜群众“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的目光中，快步离开了星巴克。
只留下王丽和郭大勇，如同两尊被风干的泥塑木雕，僵硬地、耻辱地，被钉在了那个小小的卡座里。
周围顾客那些鄙夷的、看笑话的目光，服务员探究的眼神，还有桌上那份如同小丑剧本一般，讽刺无比的假意向书……
王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杯，想狠狠地摔在地上，但手举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哇”的一声，竟然趴在桌子上，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了起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又或者是悔的。
郭大勇则像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双目无神地瘫在座位上，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无息贷款……买房子……他……他刚才说……首付款就差那二十八万？”
一个让他们感到无比恐惧和绝望的念头，在他们的脑海中疯狂地滋生。
他们处心积虑，不惜设局也要骗走的那“二十八万”，对郭小磊而言，或许根本就不是他全部的家当……
而仅仅只是他用来撬动一个更大利益（几十万无息贷款）的一块小小的敲门砖！
他们不仅骗局败露，颜面扫地，还……还无意中，差点亲手破坏了郭小lei一个天大的“好事”？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一种错失了更大金山的巨大失落感，瞬间将他们两个人，彻底吞没。
那顿屈辱的星巴克“下午茶”，最终是如何收场的，郭小lei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和陈明坐在车里，一路狂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兄弟，牛逼！你今天这演技，不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郭小磊用力捶了一下陈明的肩膀。
陈明一边开车，一边摇头：“还是你小子狠！釜底抽薪啊！我估计你那对极品哥嫂，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他们肯定以为自己错过的不是二十八万，而是一套带无息贷款的房子！”
笑声过后，车里的气氛沉静下来。
陈明严肃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真让他们继续赖在你家？”
郭小lei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当然不。今天这出戏，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好戏，要等我回家再唱。”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开门，就看到郭大勇和王丽像两尊门神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屋里没有开灯，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郭小天大概是睡了，次卧的门关着。
听到开门声，王丽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因为痛哭过而红肿不堪，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郭小磊！你可真行啊你！长本事了啊！竟然联合外人，给你亲哥亲嫂子下套，看我们出丑是不是？！”她尖声叫道。
郭大勇也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指着郭小lei的鼻子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们好心好意给你介绍发财的路子，你倒好，反过来咬我们一口！你还有没有良心？”
“发财的路子？”
郭小lei缓缓地换上拖鞋，走进客厅，顺手打开了灯。
明亮的光线下，他哥嫂那两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显得格外丑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退缩或沉默，而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地，看着他们。
“哥，大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们给我介绍的，到底是发财的路子，还是想把我推进火坑的骗局，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个所谓的张总，恐怕是你哥的老乡，或者牌友吧？你们给了他多少钱，让他陪着演这出戏？一千？还是两千？”
郭大勇和王丽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听不懂！”王丽还在嘴硬。
郭小lei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走到那个被砸坏了的玻璃展示柜前，轻轻抚摸着上面狰狞的裂纹。
“这个手办，是我三年前托朋友从日本代购的，全球限量五百个，当时花了差不多我两个月的工资。现在市场价，大概能换一辆不错的国产车。”
他又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很普通的表。
“这块表，是我去年项目成功，公司奖励的。你们可以上网查查它的型号。”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车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
“楼下停车场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是我的。全款，落地价大概是你们二十年不吃不喝的工资。”
他每说一句，郭大勇和王丽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们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郭小lei看着他们那副蠢样，继续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我之所以告诉你们我只有二十八万存款，不是因为我真的只有那么多。”
“而是因为在你们的认知里，我这样的人，就只配拥有二十八万。”
“我只是想看看，为了这区区二十八万，你们的底线，到底可以有多低。”
“事实证明，你们没有底线。”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清晰地传出了前天晚上，主卧里那段被他完整录下来的对话。
「……等拿到那笔钱，咱们再想办法从他身上多榨点出来！让他去借点网贷……」
王丽那尖细又恶毒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着，显得无比清晰，也无比讽刺。
郭大勇和王丽彻底傻了，他们像两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郭小lei关掉录音笔，把它重新放回口袋。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一，你们现在，立刻，马上，收拾你们所有的东西，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当没有我这个弟弟。”
“第二，我拿着这个录音笔，还有今天下午在星巴克的监控录像，直接去报警。告你们，联合外人，诈骗亲属财产。”
“你们自己选。”
王丽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郭大勇则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敢！郭小磊你敢！我是你亲哥！你报警抓我，妈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逼死你们？”郭小lei冷笑一声，“从你们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在逼我。现在，不过是风水轮流转而已。”
他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给你们半个小时的时间。半个小时后，如果你们还在这里，我会立刻拨打110。”
就在这时，郭小磊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猜也知道，肯定是王丽在回来的路上，又一次恶人先告状了。
他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小磊！你个混账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听你嫂子说了，你今天是不是疯了？你竟然要赶你哥他们走？还要报警抓他们？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母亲那熟悉的，不分青红皂白的咆哮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郭大勇和王丽的脸上，瞬间又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仿佛找到了救命的稻草。
王丽甚至还对着电话哭喊：“妈！您快来啊！小磊他要逼死我们啊！他要我们净身出户啊！”
然而，这一次，郭小lei没有沉默。
他对着电话，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清晰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妈，我没有疯。我只是不想再当一个被你们所有人，理所当然地吸血的傻子了。”
“还有，我劝你和爸最好现在立刻过来一趟。因为有些事情，如果你们今天不亲眼看清楚，恐怕这辈子，你们都不会明白，你们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和好儿媳，到底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然后，他看着哥嫂，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你们还有二十五分钟。”
半个多小时后，郭建国和李秀兰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一进门，李秀兰就指着郭小lei的鼻子破口大骂。
“郭小lei你个没良心的！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你才甘心是不是？你哥嫂哪里对不起你了？他们放下自己的家不过，来这里给你当牛做马，你就是这么对他们的？”
王丽立刻扑到李秀兰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妈，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郭大勇也红着眼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妈，小磊他……他变了。”
郭小磊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只觉得无比疲惫。
他没有再跟他们争吵，而是默默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投影仪，将一个银行APP的界面，投射在了客厅那面洁白的墙壁上。
他输入密码，登录。
然后，点开了余额查询。
一串长长的，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停止呼吸的数字，清晰地显示在了墙上。
￥ 5，512，478.35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秀兰的骂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使劲揉了揉，还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郭大勇和王丽更是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的父亲郭建国，也猛地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身体因为震惊而微微前倾。
五百……五百五十多万？
这怎么可能？！
郭小lei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串数字的旁边，他的身影，被投影仪的光芒拉得很长。
“妈，爸。这就是我这九年来，省吃俭用，拼死拼活，攒下的所有家当。”
“我买这套房子，是全款，没有一分钱贷款。”
“我之所以骗你们说我只有二十八万，是因为我知道，一旦你们知道了真相，我的生活，将永无宁日。”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仅仅是为了一个谎言中的二十八万，他们，”他指着郭大勇和王丽，“就足以联合外人，设局来骗我。”
他再次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那段对话，又一次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
这一次，李秀兰的脸色，变得惨白。
郭建国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郭小lei关掉录音，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我就把话说明白。”
“这个家，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我不欢迎任何想把我当成提款机和寄生宿主的人。”
他看向郭大勇和王丽，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的东西，我已经帮你们收拾好了。”
他指了指门口那几个被重新打包好的行李箱。
“现在，请你们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至于你们，”他最后看向自己的父母，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决绝，“以后，我会按月给你们赡养费。但是这个家，不欢迎你们。我需要我自己的生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默默地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而又冰冷。
身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啪！”
是父亲郭建国。
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气得浑身发抖，他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郭大勇的脸上。
“你个畜生！你……你简直不是人！”
他指着郭大勇，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然后，他转向自己的妻子，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
“还有你！李秀兰！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这就是你天天护着的宝贝疙瘩！你看看！你都看看！”
说完，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第一个走出了这个让他感到无尽羞愧的家门。
李秀兰彻底愣住了，她看着丈夫决绝的背影，又看看墙上那串刺眼的数字，再看看自己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儿媳，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窗边那个孤独而又坚决的小儿子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老了十几岁。
她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还傻站着的郭大勇和王丽说：
“走吧……我们走吧……别再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郭大勇和王丽，如蒙大赦，又像是两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拖起自己的行李，在邻居们探头探脑的目光中，仓皇地逃离了。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郭小磊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一家三口狼狈地消失在夜色中，他没有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解脱后的空虚。
他缓缓地，靠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
这个他用九年青春换来的家，在经历了这场漫长的噩梦之后，终于，又一次，完完整整地，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但他也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才算真正地，为自己而活。
他拿出手机，给陈明发了一条信息。
「结束了。有空出来喝酒。」
很快，陈明回复道。
「好。为你庆祝新生。」
看着“新生”两个字，郭小lei的嘴角配资头条官网，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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